酉阳的木鱼

酉阳的山里，有一种乐器，叫木鱼。

木鱼

木鱼，不是寺庙里那种敲的法器——

它是土家族的一种民间乐器，用竹子做的。

竹木鱼，选三年以上的楠竹，锯成一尺长的竹筒。

竹筒的一端留着竹节，另一端开口——像一个小号。

演奏的时候，口含着开口的一端，用手指拍打竹筒的底部——「笃笃笃，笃笃笃」，声音清脆，像啄木鸟在啄树**。

我第一次听竹木鱼，是在苗寨的一场婚礼上。
一个老人坐在角落，手里拿着竹木鱼，
「笃笃笃，笃笃笃」——节奏简单，但很动人。
我问他：「这是什么？」
他说：「竹木鱼——土家族的乐器，有两千年的历史」。

会吹竹木鱼的人，已经不多了。

我认识的那个老人，姓石，七十多岁，是土家族的「毕兹卡」（即土家人）。

他说：「我爷爷教我的，我爹教我的——三代人，就传了我一个」。

「现在的年轻人，不爱学——嫌它太简单，不够酷」。

他吹竹木鱼的时候，眼睛闭着，手指在竹筒上灵活地跳动。

声音不大，但很有穿透力——像一把锤子，一下一下地敲在心上。

竹木鱼的曲目，很简单——只有几首固定的曲子。

有《迎客曲》——客人来的时候吹，表示欢迎； 有《送客曲》——客人走的时候吹，表示送别； 有《丰收曲》——秋收的时候吹，表示庆祝； 有《丧葬曲》——老人去世的时候吹，表示哀悼。

石老人说：「这些曲子，是祖先传下来的——每一首都有讲究，不能乱吹」。

「迎客曲不能在丧事上吹，丧葬曲不能在喜事上吹——这是规矩」。

石老人最担心的，是竹木鱼的传承。

「我教了几个徒弟——但他们都没坚持下来」。

「有的学了半年，嫌太枯燥，就放弃了」。

「有的学会了，但不愿意教别人——怕别人超过自己」。

他说：「我不怕别人学会——我怕它失传」。

「我已经七十多岁了，吹不了几年了—— 如果没有人接班，竹木鱼就真的没了」。

石老人在村里的文化广场，举行了一次竹木鱼独奏会。

来的人不多——大多是村里的老人，还有几个好奇的孩子。

他吹了《迎客曲》、《丰收曲》，最后吹了一首他自己编的曲子——《故乡的山》。

「笃笃笃，笃笃笃」——声音在广场上回荡，像在说：「山啊，山啊，你还记得我吗？」

吹完，他的眼眶红了。

台下的人，也哭了。

酉阳的竹木鱼，不是一件普通的乐器。

它是土家族的记忆，是土家人的声音。

两千年的历史，三代人的传承，一个老人的坚守——

都在这根竹筒里，在这「笃笃笃」的声音里。

石老人说：「竹木鱼不会失传的—— 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听，它就会一直响下去」。

我相信他的话—— 因为有些声音，是刻在骨头里的，不会消失。